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谨以此文,献给我的老高老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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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6-9-1 10:42:5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柳如清风 于 2018-9-3 16:50 编辑

     在我小学五、六年级的时候,老高的大名已是如雷贯耳,这源自于同村的学长们时不时的谈论,老高被他们的嘴描绘成凶神恶煞一般,说他身怀武艺,性情凶狠,五个手指又粗又大,谁不听话或调皮捣蛋,就请吃“赤豆棒冰”。一问才知,“赤豆棒冰”是学生挨了掌掴,脸上隐现的五条红印。我的成绩向来默默无闻,调皮搞笑却全校扬名,想到中学里有个狠角色等着,心里惴惴然,怕哪一天被他逮个正着,“赤豆棒冰”的滋味肯定够呛。
  一入初中,很快就见到了老高。老高膀大腰粗,面貌威猛,圆脸,头发不够茂密,发尖贴紧额头,腮帮子剃得发青,倘若蓄上络腮胡子,可以笃定出演黑李逵或猛张飞。他的眼睛细小,笑起来眯成一条缝,倒平添出几许和善。几次接触后,看不出有多凶,但心底依然有隐隐约约的忌惮。
    老高一家三口长期住在操场西边朝东的排屋里。他的女儿刚蹒跚学步,经常看见他扶着娃儿在滴水檐下的水泥道上趔趄,庞大的身躯蹲在地面,满脸溢出舐犊的慈爱。有时候他一只手把女儿的双脚托在半空“立蜻蜓”,另一只手护在旁侧。看着女儿在他掌上快乐摇晃,他眯起眼嘿嘿憨笑。
    不知是长期操劳的缘故,还是 “长得比较着急”的原因,老高给人的印象总是“老气横秋”,似乎从来没有年轻过的感觉。也难怪同事们习惯喊他“老高”,好多学生私下也是如此称呼。很多人以为老高姓高,其实他姓褚,赫赫有名的褚遂良的后裔,大名高琦,当时也就不到而立之年,只是长相偏老。
    除了人显老,老高还有个特点是“慢”。说话慢,动作也慢。说话的语速慢得几乎对每一个吐出的字都要论证一遍,举手投足也是慢吞吞的。上课慢条斯理,始终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式。即便乒乓球桌上厮杀,任凭对手猴子一样蹦来跳去,他却张着手臂不慌不忙地接球,慢悠悠的仿佛太极拳的架势,又好似武侠宗师与初出茅庐的江湖小辈过招。但冷不防他也会来一记扣杀,力道过猛,球飞很远。有一阵时间体育老师告假,他临时充当晨练的领队,一大早带着我们慢跑,边吹哨子边像一头大熊似的前前后后一抖一抖地低蹿。
    老高似乎遗传了祖先褚遂良的基因,也写得一手好书法,连我们的校名都出自他的手笔,牌匾上的墨字遒劲饱满,刚柔并济,而且动静结合,张弛有度,极富艺术美感。在空闲的时候,能看见他在房间怡然自得地练字,白瓷碗内倒满墨汁,毛笔稳稳地浸入浓稠的黑液,一蘸,翻几个来回,在碗沿舔一舔,提起来便飒飒地落在宣纸上,颇有大师风范。他的“墨宝”在墙面和书架上贴得到处都是,风吹来满地飘散,惹得师娘经常数落。我们学校很多学生喜欢书法,大半受他影响,有的连字体都模仿他的风格,戏称为“高体”。
    那时候老高不但是教导主任,也兼任住宿生的生活老师,寝室里有点什么状况,总会见他来处理。我自小在长辈处听多了一肚子的民间故事,出于卖弄,便常常讲给室友们听,也随口杜撰一些笑话,逗人家笑。有时熄灯铃响过,我还在口沫横飞,由此成了老高“关注”的对象,频繁造访我们寝室。好多次发现他黑黢黢地立在窗外,像鬼魅一样盯着,有时会拿手指咚咚敲玻璃,或响一声咳嗽,吓得我们噤如寒蝉,赶紧蒙头装睡。
    念初二的时候,轮到老高给我们班授课。他讲课,语言幽默风趣,方言土语夹杂着普通话,有种插科打诨的意味,让人忍俊不禁。他知识面很广,善于旁征博引,讲得深入浅出,妙趣横生,很受学生欢迎。他专长数学教学,但似乎更像一名文化课教师,善于引经据典,借题发挥。有一回课堂上论证一道题,他居然绘声绘色地讲起莎士比亚的《威尼斯商人》,用剧中“一磅肉”的生动例证,来阐明答题时“思想谨严,条理缜密”的道理。尽管如此,我的数学成绩仍然溃不成军,到现在我还开玩笑说,我的数学是语文老师教的。但毫不夸张的说,我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,老高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,正是在他的文学艺术修养的熏陶下,我才逐渐恋上文艺缪斯。
    老高真正教我仅一学期半的课。后来我蛰居山村自学期间,曾游了趟母校,与老高有过一次面对面闲聊。他说,在他的感觉中,我跟其他山里学生有点不一样。我问什么不一样。他说:“你可能不晓得,每当查夜走过你们寝室,我总要慢下脚步,听听有没有响动;如有声响,我会在窗外站很长时间,听你讲的故事和笑话。你出口成章,幽默风趣,那都是难能可贵的闪光点呵。有时候敲玻璃窗,呛声,实在是不想你们闹得太晚,影响正常休息。”
    我终于发觉,“凶狠”的老高原是那么温情柔肠,那么和蔼可亲!
    后来,晓云乡划并鹿亭乡,我们的晓云中学走入了历史。老师们被分流到各乡镇学校,老高也不知去向,心里颇为挂念。前些年,老同学年终聚会,邀请到老高出席,这才知他在阳明中学执教。眼面前的老高,和我们记忆里二十年前的老高没有太大差距,唯有头发略变稀薄,鬓角有几撮卷曲的银丝。看着我们这些已经长大成人的学生,老高眯着眼,露出了他那儿童一样灿烂的笑。送别之时,我说,高琦老师,您慢走。他跟我在路边又握了握手,感觉他粗大的手掌特别的柔软,暖和。接着,他缓慢地跨上自行车,那肥圆而佝偻的背影在孤单的街灯下远去。
   刹那间,我发现我们的老高真的老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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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3-10 22:08:08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向老高致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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